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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步步进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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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尽管在陈仲成的问题上李东方早就和钱凡兴通过气,也得到过钱凡兴态度明确的支持承诺,但在六月五日具体解决陈仲成问题的市委常委会上,钱凡兴却一言不发,反做出一副亲昵的样子和陈仲成谈笑风生,打写无聊的哈哈,好像他过去从没厌恶过陈仲成似的。李东方心里清楚,钱凡兴是故意做给他看的,也就把钱凡兴看透了:这个市长不但自私狭隘而且浅薄得近乎无知,为了发泄个人的私愤,竟然可以朝秦暮楚,原则也可以不要,这种人不但不能依重,只怕还得小心防范才是。好在会前和其他常委已分别打过招呼,常委们心里都有数,也都比较配合,分工调整还是顺利完成了。根据市委常委新的分工,政法工作由李东方亲自挂帅抓。市检察院检察长王新民兼市政法委主持工作的副书记。陈仲成改任市委专职常委,分管全市文教卫工作。陈仲成好像啥都有数,并没感到突然,会一散,抬腿就走。
    李东方将陈仲成叫住了:“老陈,你留一下,我还有话和你说!”
    陈仲成阴着脸道:“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谈的吗?”
    李东方也沉着脸:“怎么没有好谈的?政法工作你不该向我移交吗?!”
    陈仲成没话说了,只得跟着李东方去了他的办公室。
    李东方进了办公室却不谈移交的事,往桌前一坐,对陈仲成道:“老陈,你这个同志很顽强,把我和市委搞得这么被动,还就是坚持着不向省委辞职,实在没办法,我只好在市委书记的权力范围内进行一下工作调整了,希望你理解!”
    陈仲成在沙发上坐下来,点起一支中华烟抽着:“李书记,你让我理解什么?我不过是你们省市领导权力斗争的一个牺牲品罢了!你和赵启功同志心里都有数,我在主管峡江政法工作期间,没做过任何对不起你们的事!”
    李东方讥讽地笑了:“哦?这我还真没数呢,我只知道红峰商城官司搞得满城风雨,田壮达的案子一直没有进展,——不但没进展,好像还有点反常:怎么田壮达刚检举了两个腐败干部,第二天就翻供了?搞得我们检察院这么被动?”
    陈仲成冷冷看了李东方一眼:“这事请你去问赵启功同志!”
    李东方明白陈仲成话里的意思,却不挑破,敲了敲桌子,加重语气说:“老陈啊,我可以告诉你:这次常委分工调整,我和启功同志是打过招呼的,启功同志也是很支持的,你一天到晚往启功同志家跑,这一点不会不清楚吧?”
    陈仲成说:“我当然清楚,像赵启功这种政治动物还不知道明哲保身吗?”
    李东方装起了糊涂:“老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啊?启功同志把你甩了?”
    陈仲成阴阴地看着李东方:“李书记,你还问我?这不都是你挑起来的?你不对赵启功步步紧逼,事情能搞到这一步吗?”停了一下,又说,“李书记,我看你是小瞧赵启功了,我不是赵启功的对手,只怕你也不是赵启功的对手!我在劫难逃,你日后恐怕也不会有好下场,别忘了,赵启功的绰号可叫‘政治人’!”
    李东方沉思片刻,缓缓说道:“老陈啊,你今天能说出这些话来,我看你还不糊涂。那么,你为什么不主动一些呢?为什么不到省委向王培松同志说说清楚呢?你说我步步紧逼,我逼谁了?无非是讲原则,讲是非,不论是对你,还是对赵启功。你老陈如果也能讲点原则,讲点是非,也许事情就好办多了。”
    这才是李东方今天真正想和陈仲成说的话。
    直到今天,赵启功仍在拖延时间,十分顽强地维持着一个政治僵局,以至于让钟明仁和王培松对他和峡江市委都不敢放心了。这次常委的分工调整,赵启功也是反对的,理由说了一大堆,他全没理睬,搞得赵启功很不高兴。赵启功当时就说,多米诺骨牌只要倒下一张,就会倒下一片。李东方说,如果真会倒下一片,这第一张就更该早点推倒,主动推倒。
    说这话时,李东方对赵启功这个老领导已没有多少愧疚的感情了,有的只是愤懑和不平:他三番五次把话说得那么明白,这个政治人就是不听,也不顾他的处境,宁可做腐败分子保护伞,也要固执地寻找自己所谓的“政治契机”。
    这个政治契机不能再由赵启功来选,得由他来选,现在看来应该是陈仲成了。
    按李东方的设想,如果陈仲成能在被赵启功抛弃之后主动向省委交代自己的问题,赵启功的问题势必也会带出来,他和赵启功之间的僵局也就打破了。
    陈仲成沉思了好一会儿,深深叹了口气:“李书记,你何必这么认真呢?”
    李东方走到陈仲成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了:“老陈啊,不认真不行啊,我们先不谈什么党性原则,就说一条:这么多眼睛盯着我哩,我躲得了吗?”
    陈仲成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似乎发现了什么可钻的空子:“李书记,该说的你不全和赵启功说了么?该做的你也都做了——连我这政法书记也让你拿下来了,上上下下谁还能说你什么呢?现在政法归你亲自管,只要你别那么认真了,我看情况就坏不到哪里去,有些工作我还可以继续帮你做……”
    李东方摆摆手,打断了陈仲成的话头:“我没有什么工作需要你来帮,我只希望你主动向省委交代你自己的问题,你的问题你清楚,赵启功同志恐怕也清楚,如果等到赵启功同志先去找省委谈,你就被动了吧?”
    陈仲成紧张地想了半天,最终还是摇起了头:“李书记,我对赵启功问心无愧,就算有些事做得违反原则,也是赵启功的意思,他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我认了!”
    李东方注意到,说这话时,陈仲成的目光躲躲闪闪,并不那么理直气壮。
    似乎为了掩饰什么,陈仲成又说:“我这人是从基层一步步上来的,太重感情,毛病不少,有时候也会上当受骗,被人利用,干些蠢事,可李书记,有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我这个人对朋友,对同志,对领导从来没有坏心……”
    李东方听不下去了,冷冷一笑:“老陈啊,你就不要再表白了!我劝你还是老老实实向省委交代自己的问题,早一点,主动一点,不要再抱任何幻想了!你说你被人利用了,可信吗?有说服力吗?只怕赵启功也不会相信吧?”说到这里,口气严厉起来,“你是上当受骗,还是同流合污?从红峰商城官司到田壮达案子,你搀和过的烂事有多少?你一个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怎么成了人家的狗?怎么连启功同志都把你当做一条看家狗?老陈啊,你不觉得悲哀吗?!”
    陈仲成没有悲哀,倒是愤怒起来:“李书记,那我也告诉你:赵启功在我面前也没说过你的好话,一直骂你是条负心狼,对外软弱无能,对内又撕又咬!”
    李东方心头的火蹿了上来:他这么为赵启功的前途着想,忍辱负重,承担着难以言述的政治风险和压力,现在倒落了个负心狼的评价!真想拍案而起,把赵启功痛斥一顿,可看看面前的陈仲成,却又忍住了,只淡然道:“老陈,这话是不是启功同志这么说了也没关系!我可以坦率地告诉你,以后,也会当面告诉启功同志:我这个人在处理同志之间的矛盾冲突时是软弱,也许还有点无能,但是,在关系到重大原则问题时,我既不会软弱,也不会无能!我对谁负心,都不会对党和人民负心!”
    和陈仲成的谈话不欢而散,陈仲成不知是心底惧怕赵启功,还是对赵启功仍存有幻想,始终没答应向省委交代问题。谈到最后,陈仲成倒把话题转到他即将分管的文教卫工作上了,好像他这专职常委还能长久地干下去似的。李东方压抑着自己的反感,勉强应付了几句,便借口有事,要陈仲成改日再谈,把陈仲成赶走了。
    陈仲成走后,李东方马上让秘书去找原检查院检察长现公安局长兼政法委副书记王新民,准备和王新民谈话。
    等待王新民的时候,李东方给赵启功通了个电话,口气平淡的通报了一下常委分工调整的情况,继而说:“……老领导啊,王新民一到任就提出,要对田壮达供出的两个腐败分子——建委副主任和新区国土局副局长实行‘两规’呢。你看怎么办呢?”
    赵启功显然是吃了一惊,在电话里沉默了好半天才说:“东方同志,这么干好不好啊?田壮达不是说他记错了吗?你们对这两个同志实行‘两规’有什么依据呀?”
    李东方像似无奈地说:“老领导,这话我也和王新民说了,王新民同志保证说,只要实行了‘两规’,他用不了三天就会拿出这两个腐败分子的腐败证据!”
    赵启功是个聪明人,啥都明白了,嗣后也没再说什么。
    放下电话,李东方想,这或许就叫步步紧逼吧!这种逼法说到底还是为了赵启功好。赵启功应该清楚,他时日无多了,对这两个腐败分子的“两规”,将是他争取主动的最后时刻,只要这两个腐败分子交待出陈仲成通风报信的内幕,陈仲成被立案审查,他赵启功就再也说不清楚了。李东方相信,赵启功这个政治人应该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他既然能够抛弃陈仲成,也就一定会在这最后时刻争取主动的。
    王新民到来后,李东方马上指示道:“新民同志,从现在开始,你就算到任了。有一件事要马上办,就是对田壮达交待出来的那两个腐败分子实行‘两规’!记住,这不是我的指示,而是你的建议,而且,这一次不能出差错,一定要把他们的犯罪证据拿到手!另外,对田壮达也要加紧审讯,查清此人和陈仲成的关系!”
    王新民一直负责田壮达的案子,心里啥都有数,点点头,问:“李书记,这要不要向王培松同志先做个汇报?您知道的,王培松同志对田壮达翻供一直心村疑虑。”
    李东方想了想:“我看还是先不要汇报吧,你看呢?”
    王新民说:“要我看,还是先汇报好,反正我们也没有什么私心。”
    李东方却有私心,私心还是在赵启功身上——直到现在这一刻为止,他只是逼赵启功,并没有害赵启功的意思。如果事先和王培松通气,省市检察机关同时介入,只怕赵启功就说不清了。于是,便道:“新民同志,我看从工作考虑,还是先不要汇报。最好成绩是拿到这两个腐败分子受贿的证据后再汇报比较有利。你说呢?”
    王新民苦苦一笑:“李书记,您定下来的事,我还说啥?我执行就是了,一有结果先马上向您汇报!”想了想,又迟迟疑疑地说:“李书记,您心里要有个数,田壮达一案牵扯出的腐败问题可能相当严重,估计不是一个陈仲成,还会涉及到赵启功同志。我总有一个感觉,王培松同志和省纪委有点欲擒故纵,现在好像是故意看着一些人在那里表演,也趁机观察我们,包括你李书记。”
    李东方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哦?还有这种事?你这个检察长多疑了吧?”
    王新民认真说:“不是多疑,是事实,而且就是因为赵启功同志。”
    李东方无法回避了,沉思了一下,向王新民交了底:“新民同志,既然今天你指名道姓说到了赵启功同志,那么,我也就把话给你说明,讲三点:一、我对赵启功同志从没做过无原则的妥协和让步;二、据我所知,赵启功同志和陈仲成还不是一回事,在没有证据证明他是腐败分子之前,对这位老领导还是要帮助;三、如果赵启功同志真陷入了腐败的泥潭,或者一意孤行,坚持做腐败分子的保护伞,我一定会按原则办事,对此,你们检察机关可以监督。”
    王新民表白说:“李书记,这你误会了,你说的这些我都信!你如果真是不讲原则,也不会顶着赵启功的压力把陈仲成拿下来,更不会对田壮达的案子抓住不放。我的意思是,让你离赵启功同志远一些,这人不管有没有问题,目前都够麻烦的……”
    李东方苦恼地摆了摆手:“好了,新民同志,这些题外的话都不说了,我们还是来谈一谈下一步的工作安排吧,陈仲成离开政法口了,有些工作就好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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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小阳竟不知道赵启功有什么麻烦,六月五日晚上,在摄影家边长的提携下,终于挤身于赵启功的文化名人沙龙,第一次以名记者的身份参加了沙龙聚会。这件事搞得沈小阳十分激动,从早上接到边长的电话通知,到晚上赶到罗马饭店晋见赵启功,整整一天像月经来潮的妇女一样烦躁不安,干啥都没心思,搞得副总编田华北疑神疑鬼,老问他哪里不舒服?沈小阳嘴上没说,心起却想,他哪里不舒服?他舒服极了,幸福塞到了嗓子眼,一不小心就会像气泡一样向外扑扑直冒,却不敢随便就冒,倒不是怕田华北或哪个哥儿们姐儿们分享他的幸福,而是怕泄密。边长通知时就郑重交待了,这是省委领导私人活动,不能四处嚷嚷的,嚷嚷出去影响不好。
    即将跻身上流社会的幸福憋到中午差不多要憋炸了。幸而碰到了嫖妓惯犯李大头,便在和李大头一起吃中饭时,似乎无意地和李大头说了一下,道是赵省长今天晚上非要请他吃饭不克,还是罗马饭店!李大头一听就乐开了,说是自己晚上在罗马饭店也有一场应酬,到时候能不能去给赵省长敬杯酒?再拍张照片留个念?沈小阳吓了一跳,忙说,不行,不行,大头,你一个嫖妓分子最多也就是给公安分局的局长那级别敬敬酒,省一级的领导你就免了吧!李大头很不高兴,埋怨沈小阳不够意思。沈小阳便让了一步,应付说,等哪一天让贺市长接见他一下,再拍几张照片留念。
    不曾想,晚上一到罗马饭店,没见着约好等候的摄影家边长,倒先迎头撞上了李大头。沈小阳想装看不见,却来不及了,李大头一口一个“沈大笔”地叫着,笑呵呵地迎上来,就差没给沈小阳来个狗熊式拥抱。正揣摸着怎么甩掉李大头时,边长匆匆来了,和沈小阳打了个招呼,说,走吧,二楼,就引着沈小阳往二楼走。
    李大头在沈小阳身后直脚:“哎,哎,沈大笔,这位朋友也介绍一下嘛!”
    边长这才注意到了李大头,狐疑地看着沈小阳问:“怎么还带了个朋友?”
    沈小阳忙解释:“不是,不是,边大师!巧了,这位煤炭大王李总今晚也在这里请客。”遂将边长介绍给了李大头,一口咬定边长是中国当代著名摄影大师。
    李大头热情地把自己的名片递给边长:“请大师多关照!多关照!”
    边长看了看李大头的名片,见名片上面“总”字号的头衔就好几个,还是区私企协会的副会长,也就回赠了一张画了大头漫画像的名片给李大头,还说:“李总,以后倒是要请你多关照哩!如今商品社会,没有钱啥事也办不了,前阵子我搞了个摄影展,还是赵省长亲自打招呼,人家才免了三天的场租费。”
    李大头更加热情了:“大师,以后这种事你只管找我,万儿八千的我赞助了,千万别麻烦赵省长!”向沈小阳一指:“沈大笔知道我的,我这人就喜欢交朋友——广交天下豪杰,沈大笔是我的朋友,我前阵子就送了他台车!”
    沈小阳很不满意李大头的虚张声势,瞪了李大头一眼:“光说送了我一台车,大头,我帮你处理的烂事少了?再说,这台车是你送我的,还是借我的?”
    李大头笑道:“我还不如送呢,这养路费得我交,修车还得我报销!”
    就说到这里,一阵香风悠然飘来,歌星何玫瑰到了。何玫瑰不认识沈小阳,更不认识李大头,于是,又是一番介绍,这回是边长介绍了。介绍完后,李大头又向何玫瑰递名片,何玫瑰显然看不起土头土脸的李大头,没有回赠名片。李大头便像个追星族似的,让何玫瑰在一张菜单上签了名。还想索要电话,何玫瑰装没听见。
    分手时,李大头又把沈小阳拉住了,像打探煤炭行情似的,悄声打探道:“沈大笔,你见多识广,你说,这个人……这个要是和这个玫瑰小姐睡一夜得多少钱?”
    沈小阳差点没叫起来:“你以为你是谁?有两个臭钱,xx巴就能四处乱戳了!”
    李大头挺没趣,讪笑道:“你他妈嚷什么?我是开个玩笑,这妮挺撩人的。”
    沈小阳没再搭理李大头,到了二楼梅花厅,一心等着晋见大人物赵启功了。
    赵启功委实是个大人物,过去是峡江市委书记,现在是分管文教的副省长,还是省委常委,身份地位比市长助理贺家国又高多了。尽管姐姐沈小兰因着红峰商城的官司老骂赵启功不是东西,沈小阳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也认为赵启功不是东西,可今天能得到赵启功的亲切召见,日后又要成为这高雅沙龙的一员,这旧观念就得改改了,就算赵启功真不是东西,他也得把他当做东西,而且还要捍卫这东西。
    据沈小阳所知,在今天到场的这些文化名人中,最会捍卫的要数省作家协会主席魏荷生了。此公在峡江市委宣传部做过副部长,有一阵子还兼过《峡江日报》的总编,也算是沈小阳的老领导了。这老领导天生口吃,在编采会上连个囫囵话都不会说,偏是赵启功的诗友兼同学。逢会偏要作什么“七律”,还在《峡江日报》副刊和《新诗词》上为赵启功写过大块诗评文章。评价赵启功的诗是“革命的诗”,“战斗的诗”。这一评再评,省作家协会换届改选,魏荷生便在赵启功的力荐下做了省作家协会党组书记兼主席。沈小阳是作家协会新当选的理事,曾在作代会上参加一帮名作家的阵营,为倒魏做过大量工作,就差没公开闹分裂。
    现在,殊途同归,沈小阳和自己鄙视反对过的“倒胃主席”坐到一起了。
    “倒胃主席”根本不记得沈小阳是《峡江日报》的记者了,只记得沈小阳是省作家协会理事。和沈小阳一见面,就端出一副本省文坛领导的架子结结巴巴地和沈小阳谈起了省作协的工作,说是现在小环境小气候很好,赵省长本身就是大诗人,很关心文学,你们年轻作家要多深入生活,唱响主旋律,搞好多样化。尤其是诗歌,要振兴。
    沈小阳压抑着满心厌恶,带着一脸笑容,一口一个魏主席地叫着,极是恭敬。
    谈得有那么点投机的意思了,魏荷生四处看看,做贼似的捅了捅沈小阳,把一颗几乎全秃的小脑袋伸了过来:“小阳同……同志啊,听……听说,你你在作代会上也……也反对我?攻……攻击……我……我没有资格代表西川省文学发……发言?”
    沈小阳愣都没打,便铿锵有力地辩白道:“魏主席,你怎么能听信这种无耻谣言呢?在报社你就是老领导了,我怎么可能反对你呢?现在我还四处说呢,《峡江日报》最有文化气氛的时候,就是你兼总编的时候,在我们报社历史上诗人兼总编就您一个!您太有资格代表咱省文学发言了,诗人不能代表文学谁还能代表文学?!”说罢,摇摇头,一副感慨万端的样子,“唉,如今这文坛也真他妈太复杂了!”
    魏荷生这才弄清楚沈小阳曾是自己的部下,便也装作信了沈小阳话的样子,一口一个“小老弟”的叫着,带着无限深情的回忆说起了报社旧事。很诚恳地表示,像沈小阳这种做着省作协理事的资深记者,应该给个适当的安排。沈小阳一听着话,弄个小职务的念头便飓风般不可遏制地呼啸着拔地而起。当场激动起来,当场就于激动之中和这位“倒胃主席”同流合污,暗示说,魏主席现在在报社影响还是很大的,又是著名诗人,如果能像报社领导推荐一下,他将很感谢。魏荷生胸脯一拍,信誓旦旦地说晚上回去就给总编老赵打电话。
    ——这电话还真打了,几天后在一个社交场合和何玫瑰再次见面时,何玫瑰告诉沈小阳:魏老师那晚是搭她的便车回家的,电话在她的车上就打了,确实也是打给《峡江日报》赵总编的,不过,不是推荐,却是警告。这位魏老师十分严肃地对赵总编说,你们报社这个沈小阳太会投机钻营了,都钻营到省委领导面前来了,还想向省委领导要官,实在是很不像话的!
    当时,沈小阳尚不知道会发生这种匪夷所思的背信弃义,被魏荷生感动得差不多完全转变了立场,也跟着何玫瑰把魏荷生称作“魏老师”了。魏老师便端着老师的架子给沈小阳评说“赵诗”——赵启功之诗的精妙好处,正说到最肉麻的关头,那个最激动人心的历史性时刻突然到来了:伴着一阵说笑声和叫步声,赵启功副省长在两位漂亮服务员小姐的引导和边长的招呼下,满面春风走进了梅花厅。
    魏荷生马上放下老师的架子,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赵……赵省长……”
    沈小阳不但站了起来,还敏捷地迎了上去,和赵启功握手:“赵省长!”
    赵启功一点架子也没有,扬起左手招呼着老朋友魏荷生,伸出右手亲切和气地去和沈小阳握手,边握边说:“哦,哦,又多了一个文化新闻界的小朋友嘛——是《峡江日报》的记者沈小阳同志,对不对呀!啊?”说罢,看了看身边的边长。
    边长热情地介绍说:“赵省长,沈小阳不但是《峡江日报》著名记者,现在还参加采编市委、市政府的《内部情况》,写过不少文章呢!”
    赵启功笑呵呵地说:“我知道,知道的比你这个‘鞭长莫及’要清楚。小阳同志的文章,我在峡江工作时读过不少,印象比较深的是吹捧贺家国的两篇大作。一篇叫《我以我血溅轩辕》,一篇叫《天生我才》,小阳停止,我说的对不对呀?”
    沈小阳连连点头称是,点头称是之际,激动得眼泪差点下来了:这好几年过去了,人家一个省委大领导还记着你那两篇狗屁小文章,你能不感动么?!沈小阳便在这无比感动的状态中,瞬间丧失了自主思维能力,词不达意地迅速吹捧说:“赵省长,怪不得峡江市的干部群众现在还那么怀念您,您……您真是太伟大了!”
    话一出口,沈小阳就后悔了:简直是无耻透顶,峡江干部群众什么时候怀念过赵启功?老百姓都骂,尤其是姐姐沈小兰和红峰商城的群众。说赵启功伟大就更无耻了,连省委书记钟明仁都当不起“伟大”这个词,赵启功如何当得起?!
    赵启功却是一副当得起的样子,坦然受之,又过去和魏荷生握手。
    魏荷生的无耻则是一贯的,公开化的,是当做一份事业来干的,也真让沈小阳开了眼界。沈小阳注意到,魏荷生两只干瘦如柴的黑手紧紧握着赵启功白白胖胖的软手,结结巴巴道:“赵……赵省长,小阳同志今天代表我们大家说……说出了心里话。赵省长,你……你的伟大就……就在于平凡啊!我……我今天酝酿创作了一首七……七律,题目就叫《伟大与平凡》。现在,我……我就给大家朗诵一下!”
    边长拍了拍魏荷生的肩头,开玩笑道:“算了,算了,魏主席,您老朗诵起来太困难了,还是让我们的玫瑰小姐来朗诵吧!”说罢,夺过魏荷生手上的诗稿,递给了何玫瑰。
    何玫瑰接过诗稿,拿起话筒,用一口标准的普通话朗诵起来:“七律:伟大与平凡——有感于赵启功省长的文与人。作者:西川省作家协会主席魏荷生。”
    下面的正诗部分,何玫瑰带上了感情色彩,节奏也明显放慢了——
    风云际会文相重,诗坛李杜赵启功。
    指点江山书大画,豪情化雨作浪涌。
    圈点之处新城起,挥毫之际文生风。
    伟大带来峡江变,平凡本系一书生。
    诵毕,众人即时鼓掌,沈小阳也跟着鼓起了掌,搞得赵启功直苦笑。
    在掌声中,魏荷生把诗稿从何玫瑰手上讨回,郑重交给了沈小阳:“小阳啊,这首七律我就照顾《峡江日报》了,你拿道‘江花’副刊上去发一下,最好发彩版。”
    沈小阳心里直作呕,表面上却不得不应:“好,好,魏老师!”
    赵启功却立即阻止:“好什么?!小阳同志,你不要听魏主席的,这诗发不得,影响不好,我那些诗算什么诗啊?还‘诗坛李杜赵启功’!不好,不好,魏主席,你要是当得起这种诗名,敢字比李白杜甫,就‘诗坛李杜魏荷生’吧!”
    魏荷生一点不窘,连连道:“赵省长,你太谦虚了,太谦虚了!”
    赵启功还不放心,又对魏荷生交待说:“魏主席,我可说明了,这首诗不但在《峡江日报》不能发,在你们省作协的《新诗词》上也不许发!古人作诗填词都是三五知己相互奉和,很风雅的事,咱们文人一搞啊,就变得这么俗!小阳同志,你说是不是?”
    沈小阳这才真的从心里服了赵启功:赵启功官至副省长,头脑还保持着一份很难得的清醒,偏不吃魏荷生的马屁!便诚恳地说:“赵省长,这诗不发也好。”
    赵启功这才在桌前坐下了:“除了小阳同志一个新朋友,都不是外人了,大家随便吃,随便聊吧!这回,我要先考考大家:今天是什么日子啊?”
    大家吃着,喝着,都很茫然的样子,谁也没想到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
    赵启功微笑着说:“你们这帮文化人啊,真是一点环抱意识都没有啊!今天是2000年6月5日,世界环境日!魏主席,你们《新诗词》这期有没有发环抱方面的诗词啊?”
    魏荷生极是惭愧:“赵……赵省长,还真把这事忽……忽略了哩!”
    赵启功以商量的口气说:“能不能弥补一下呀?魏主席,你带个头,组织一些诗人写点好诗,歌唱蓝天,歌唱大地,歌唱母亲河——当然,还有我们的峡江,谱上曲,让我们的西川玫瑰去唱!用群众喜闻乐见的形式把环抱知识普及好。”
    魏荷生连连应着,说是回去就布置这个工作。
    何玫瑰也表示说,有赵省长的指示,她愿意为环抱进行义演义唱。
    边长喝着啤酒,插话说:“唱啥哩,峡江美还唱得出来呀?污染那么严重。”
    赵启功把目光转向边长和沈小阳:“这个问题我正要说:好的要歌唱,要宣传,做得不够的,也要揭露,也要批评。峡江的污染情况可以说是相当严重,你边长这个著名摄影家,你沈小阳这个名记者,就有责任了。该摄得摄下来,该记得记下来,不能视若不见。大家都视若不见,峡江下游的老百姓就要遭殃了,也对不起子孙后代嘛。”
    沈小阳心里一热,忙道:“赵省长,我三个月前就写过国际工业园对峡江污染的报道,可李东方书记不同意发,连《内部情况》上都不让发。”
    赵启功很奇怪的样子,看着沈小阳问:“为什么呀?”
    沈小阳说:“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知道,贺市长只说时机不成熟。”
    赵启功把正喝着的一杯矿泉水往桌上一蹾,动容地说:“小阳同志,我看不是时机的问题,而是个责任心的问题!你对老百姓有这份责任心,时机就成熟,没这份责任心,时机就永远不成熟!我们现在有些领导同志啊,整天只想着自己头上的乌纱帽啊,就是不想想老百姓!怎么得了啊,长期这么下去要离心离德的啊!”
    真是百闻不如一见!过去光听姐姐沈小兰和一些同志讲赵启功的坏话,今天一接触才知道,赵启功竟是这么一个头脑清醒,心里装着老百姓的好领导。
    赵启功继续说:“如果说我在峡江主持工作时有什么失误,那么,最大的失误就是没能早一点关闭国际工业园,不是不想关,准备关了,工作调动了,就留下了这么大个遗憾!所以呀,你们都要做工作。边长同志多拍写照片,可以搞个峡江污染的专题图片展。小阳同志呢,可以进行深入采访报道,峡江不让发,你拿到北京、上海去发嘛!当年那篇《天生我才》我不让发,你不还是在上海报行发了吗?”
    沈小阳忙解释:“赵省长,《天生我才》没……没在上海报上发……”
    赵启功直笑:“好了,好了,小阳同志,你别紧张!过去的事就不提了,不说了!我没有责备你的意思,你文章写得很不错嘛,很有感染力嘛,我至今记忆犹新哩,现在看来,可能是我过分了,家国同志当时是我女婿,我只想着避嫌。”
    沈小阳益发感动了:“赵省长,那……那我就按您的指示办,先把写好的那篇文章拿到《国家环抱报》上去发表,把峡江污染的事实公开披露出来!”
    赵启功笑呵呵地摆起了手:“什么指示啊?小阳同志,这是什么场合?私人聚会的场合嘛,哪来的指示?我要开口就是指示,还敢说什么话呀?这只是一个朋友的个人意见,供你参考。你自己凭良知决定嘛!”说罢,举起装着矿泉水的杯子,“小阳同志,来,来,敬你这个新朋友小朋友一杯!就为你们记者的社会良知和责任感!”
    沈小阳忙站了起来:“赵省长,还是我敬你,敬您一心为了老百姓!”
    后来,魏荷生凑上来,和赵启功谈起了办诗会的事,沈小阳才抓紧时间吃了几口能压饿的东西,嚼在嘴里也没品出什么滋味。来之前,沈小阳以为这种有省委领导参加的高规格的聚会是一场精神和物质的双重盛宴,没想到竟是如此简朴,山珍海味根本没有,只几样时蔬小菜和点心,连白酒都没上,让他喝了一肚子水。
    出去小便时,沈小阳跑到李大头请客的富贵厅,想借着敬酒的机会慰劳一下自己空空如也的肠胃。却不料,李大头的马崽却说,李大头上楼给赵省长敬酒去了。沈小阳的头一下子大了,吓得慌忙往楼上梅花厅跑。
    到了梅花厅便看到,万恶透顶的嫖妓犯李大头真就给赵启功敬上酒了,竟是边长引来的。后来才知道,诡计多端的李大头趁边长上厕所小便时,和边长迅速达成了敬酒的交易。敬酒时,边长在拍照。赵启功情绪很好,笑呵呵的,要李大头多支持文化事业,不但要在物质上富起来,也要在精神上富起来。李大头一副憨厚老实的样子,连连答应着,向赵启功保证今后一定要做精神文明的标兵,让沈小阳差点没笑出来。
    李大头敬酒时,沈小阳装作不认识李大头,李大头也就装作不认识他。
    麻烦的事第二天就来了,李大头的马崽借口车辆年检,把借给沈小阳的那台桑塔纳2000要走了。就在当天中午,这台桑塔纳赫然出现在省摄影家协会院里,成了边长的专车。边长不知道这台车曾姓过沈,很热情地邀请沈小阳去兜风。沈小阳没去,冲到李大头的金石煤炭公司大骂了李大头一通,指责李大头不是东西,过河拆桥。
    李大头极是厚颜无耻,挨了骂一点不气,还嘿嘿直笑,一边笑,一边指着刚挂到墙上的那幅和赵启功的巨幅合影照片说:“老弟,你叫嘛叫?就凭边大师这么讲义气,给我弄了这么大个活人广告,还连夜帮我洗,帮我放大,我这台车就该借给他使使了,你老弟也使够本了!”还觍着脸问沈小阳:“沈大笔,你是名记者,学问大,你看我用什么广告词比较好呢?是赵启功省长亲切接见我省著名企业家李金石呢?还是……”
    沈小阳没好气地说:“大头,我看广告词这样写:赵启功省长严厉警告著名嫖妓犯李大头:少嫖妓,少造孽,夹起xx巴学做人。”
    李大头哈哈大笑道:“别逗了,我这人皮厚肉粗无所谓,可这么写不是故意污辱省领导么?”双手抱臂,很是得意地端详着巨幅照片,“再说了,赵省长也不像是警告我嘛,沈大笔,你睁大狗眼看看,我和赵省长多像一个娘的亲兄弟呀!”
    沈小阳几乎觉得是自己受了污辱,被迫奋起捍卫省委领导:“赵省长真要有你这样的亲兄弟,肯定早跳峡江了!”说罢,再也不理睬李大头了,甩手出了门。
    48
    快到峡江日报社门口时,贺家国把目光转向车窗外,留意起了自己的目标。目标迅速找到了“穿着一件大红短袖T恤的沈小阳正站在报社大门右侧的电话亭打电话。贺家国让司机把车嘎的停在电话亭旁,大脑袋伸出车外一声断喝:“小阳,快上车!”沈小阳匆匆对着电话又说了几句话,上了车。
    一上车,沈小阳就压抑着心头的兴奋,抱怨说:“贺市长,你真是的,说风就是雨,都下午了,还要往青湖市跑,我又不是你的秘书,你就不能换个别人?”
    贺家国半真半假地说:“这是领导对你的信任,你小子别不知好歹!”拍了拍沈小阳的肩头,问:“怎么?是不是打乱了你的什么操作计划了?”
    沈小阳很烦恼了样子:“贺市长,我现在哪还有时间操作自己的私事呀?领导交待的公事都忙不完!昨天不是世界环境日吗?你以前的岳父大人赵启功省长就把我找去了,非要我搞峡江污染方面的系列报道,我既不敢推,也推不掉,就应下了。”
    贺家国警觉了:“小阳,你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小阳便略带着明显炫耀的口气,把昨晚和赵启功见面的情况谈了一下,大夸了赵启功一通,说是过去对赵启功省长不太了解,现在终于了解了!赵启功省长是如何一心为了老百姓,干工作是如何的有气魄,又是如何的支持他把那篇关于峡江污染的报道拿到《国家环抱报》上去发表,等等。
    贺家国马上明白了:这阵子李东方在反腐倡廉问题上紧逼赵启功,连陈仲成的政法委书记都拿下来了。赵启功便在国际工业园问题上做起了文章,也在紧锣密鼓地逼李东方哩。幸亏李东方不糊涂,已想到了峡江污染这颗定时炸弹的引爆问题——李东方和他说得很清楚:这颗定时炸弹既然迟早要炸,那么,就得按我们的意志进行定向爆破,不能意外炸起来,搞得弹片横飞,破坏大局。也正因为如此,李东方今天才悄悄派他去青湖市取来历年峡江污染的资料,了解有关污染情况,准备在《内部情况》上集中发一组吹风文章,这才有了沈小阳同行的任务。
    沈小阳却怪市里对峡江的污染不重视,连《内部情况》上都不准披露。
    贺家国严肃地说:“现在不披露,并不是永远不披露,更不是不重视。对国际工业园的问题,市委、市政府和李书记有同意部署,不但很重视,还要彻底解决,不想解决问题,我们今天去青湖干什么?你不要上那位老大人的当,犯糊涂!”
    沈小阳仍是糊涂得可以:“那和赵省长的指示并不矛盾嘛!”
    贺家国不便把这其中的政治内幕和沈小阳说透,只意味深长地道:“这里面矛盾很大,也很复杂,我劝你少往里搅和!你沈小阳操作这种大事还欠点道行!”
    沈小阳有些为难了:“贺市长,那……那我怎么去和赵省长交待呀?”
    贺家国没好气地道:“你有什么要交待的?你少在他面前凑就是了!就他身边的那帮宝贝,你不觉得恶心?昨晚,那个魏结巴主席又给你们上七律了吧?”
    沈小阳乐了:“还真上了首七律,都把赵省长比做李太白、杜工部了!”
    贺家国哼了一声:“什么叫无耻,什么叫媚态可掬,看看那个魏结巴主席的行径就知道了!”看了沈小阳一眼,讥讽地问:“小阳,你昨晚向那位副省长大人献媚了没有?”
    沈小阳怔了一下:“没,没有,绝对没有!贺市长,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我不想从政,向赵省长献什么媚?做人么,不能有傲气,却不能无傲骨!”这话说的明显底气不足。
    贺家国笑了,审视地看了了沈小阳好半天,拍西瓜似的拍了拍沈小阳过早发福的将军肚:“我怎么没在你这厮身上发现一根傲骨呀?尽他妈无耻的肥肉!”
    沈小阳讪笑道:“贺市长,怎么无耻的肥肉?这也是改革开放的丰硕成果之一嘛!”
    ……这么一路说笑着,时间便伴随着路两旁六月的好风景“嗖嗖”过去了。
    两小时二十分钟后,贺家国带着沈小阳顺利抵达了青湖市环保局。
    抵达时已快六点钟了,环保局马上就要下班了。因为贺家国事先打过电话的,三个月前见过的那位环保局王局长和几个副局长便都老师地侯在那里。材料也准备好了,厚达半人多高,不是原件,全是复印件。原说要见面的市委书记吕成薇却没见则,王局长一再向贺家国解释,吕书记是临时有急事去了北京,现在恐怕正在飞北京的飞机上。
    贺家国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阴阳怪气说:“行,行,你们吕书记厉害,比我们钱市长还厉害,钱市长上次只说去了机场,这回吕书记偏提前一步上了飞机——上了飞机连手机都关了嘛,我就算想电话请安也办不到了!”
    王局长装作没听出话中的讥讽:“是啊,一下午了,硬是没联系上吕书记呢,都急死我们了!”
    贺家国指着那堆污染情况材料:“把这些交给我们,吕书记还不知道吧?”
    王局长连连点头:“是的,是的,联系不上啊,吕书记怎么会知道呢?”
    贺家国又问:“你们市委、市政府没有哪个领导同志知道这件事吧?”
    王局长有些窘迫了:“市里领导们确实是……是都不知道这件事……”
    贺家国拍拍王局长的肩头,很感慨的样子:“王局长,你这同志很有气魄啊,胆子呢,也太大了!吕书记和你们市委、市政府任何一个领导都不知道,你就敢把十五年来所有的污染材料全自作主张交给我们峡江的同志!佩服,佩服啊!”转而对沈小阳道:“小阳同志啊,这个王局长你以后要好好写一笔,不唯上,只求实,敢于负责任,现在难得有这样的好干部呀,是我们学习的好榜样啊!”
    沈小阳不知道在污染问题上两市的交涉情况,没听出其中的名堂,有些发愣。
    贺家国当着王局长这帮人的面不便进一步说破,也就点到为止了。
    王局长显然还不是个官油子,虽说谎话说得很拙劣,但对环保工作还是尽心尽力的,峡江历年的污染材料收罗得很齐全,对国际工业园的义愤也是真实的。代表吕成薇陪贺家国吃饭时,王局长因为多喝了几杯五粮液。连眼泪都下来了,说是他们青湖市环保局和青湖老百姓真受够了!这次真心感谢贺市长和峡江市方面站出来主持正义,为青湖人民造福。为表示真诚的感谢,王局长还以吕成薇的名义送了一幅某国内著名画家“烟雨锁峡江”的国画给贺家国。对沈小阳和司机也没慢待,因为事先没准备,临时又没什么好东西可送,就一人送了两瓶五粮液。贺家国也不客气,把国画受累,让王局长代他去谢谢吕书记。沈小阳自知不够谢谢吕书记的资格,就谢了王局长,希望王局长方便的时候到峡江工饮这两瓶五粮液。
    回去的路上,沈小阳高兴了,借着几分酒意,忘形地说:“贺市长,跟你出去也不光喝营养汤嘛,这早晚也能腐败一下呀!你看咱今天,又吃又喝又拿,整个一鬼子进村了。他们的吕书记还不在家,若是在家,还不知要送咱什么好东西呢!”
    贺家国教训说:“沈小阳,你看看你这德性!还有点名记者的矜持么?!”
    沈小阳慌忙醒过酒来,开始“矜持”:“贺市长,我……我是说你有面子!”
    贺家国哼了一声:“我有什么面子?他们吕书记明明在家,见都不见我!”
    沈小阳不明白了:“吕书记不是……不是去了北京么?”
    贺家国着才把话说破了:“她去什么北京?她今天就在青湖市,只是不愿见我们罢了!你沈操作那么会操作,还没看出来呀?吕书记和青湖市的头头们既想解决峡江污染问题,又不愿热麻烦,所以就让市环保局王局长他们来‘自作主张’了,以后大老板和省委怪罪下来,挨骂倒霉的就是我们峡江市的领导同志了!”
    沈小阳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王局长他们对我们这么热情大方!”
    车进峡江市区,贺家国把沈小阳赶下了车,要沈小阳先回家。
    沈小阳问:“贺市长,这么晚了,你还要到哪儿去?”
    贺家国说:“我今天的工作还没完,得去向李书记汇报一下!”
    到了李东方家,见到李东方,贺家国带着满脸讥讽,开口便说:“首长,赵启功那边动手了,昨晚搞了一帮文化名人突然跑来保护环境了!青湖市更不像话,吕成薇比咱钱市长还滑头,仗还没打就先开溜了,我去了趟青湖,连她的人影都没见着!”
    李东方笑道:“家国,别丧气,这本来就在预料中嘛!我倒要告诉你一点好消息:昨天拿掉了陈仲成,今天我们就打了个漂亮仗,田壮达精神垮了,估计这两天就会重新交待问题。下午对建委那位秦副主任的突击搜查也大获成功,王新民同志亲自带队出马,一次就起出了138万赃款!”
    贺家国精神为之一振:“哦,李书记,这么说,僵局就要打开了?”
    李东方点点头:“对我的那位老领导你的前岳父来说,火烧眉毛了,他想干啥就让他干好了。保护环境并不是坏事,我们呀在保护嘛,但是,谁也别想给我打政治牌!”
    这最后一句话,李东方说的斩钉截铁,给贺家国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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